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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铡妄案 其之一（第2页）

曲至尾声，晋中原顿停了急奏，以极为缓和的韵律做了最终的收尾。奏曲结束，还未等少侠鼓掌，亭下游客竟已掌声雷动、四座惊呼，都在为这神秘乐师喝彩。

“哇哦——厉害啊晋公子。吸引到了这么多听众！”

晋中原惊觉不远处的嘈杂声，便扭头望去，发觉亭下小道已挤满了人。见此境，男人的脸唰地红了。以往奏乐，听众都是哥哥和双亲，最多也就是在家宴与宾客相会时母上会要求自己献上一曲。突然来了这么多素不相识的听众为自己叫好，一时间竟有些不适应了。看着对方羞红的脸，少侠乐了，起身冲着亭下高喊：

“今日我家公子赏此胜景，心情大悦，在父老乡亲面前献上一曲！不知大家可否听的尽兴？！我家公子啊自幼便好音律，技法过人！若大家喜欢，多多为我家公子喝彩！指不定公子一高兴，再给大家弹一曲，为大家赏花助助雅兴。大家说好不好！”

“好——！好呀！”游客顺了少侠的意真为了听公子献曲声援了起来，一时间竟搞得晋中原下不来台。大家伙热情那么高涨，晋公子心善，确实不想败了大家兴致，但他又没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过技艺。想到此，晋中原竟感到些许紧张。

“…胡闹。你快别喊了！”晋中原尴尬地咬紧牙根儿，小声抱怨少侠的起哄。却又扭动了几下弦轴把阮音调到了最佳状态，便捏住拨片一扫，新曲正式开场。

亭下的欢呼声更高了。

晋中原所弹第二首曲目便是太平令。太平令在勾栏瓦肆叫座率极高，因曲中那欢快的节奏与所含的安详和平愿景，深受百姓喜爱。原曲原本是首琵琶曲，但在中阮的演奏下，竟给此曲添了更明显的温润感，丰富的中低音嗡响共振，虽没有琵琶演绎那般具有穿透力，但晋中原仅凭中阮一器奏出了和声之感。声音入耳中却如羊脂般化开，尤像水墨晕染那般动人。加之晋中原掺杂的一些即兴，引得听众们不住地点头打拍，更有甚者竟跟着哼唱了起来。

曲毕，又是一轮掌声。晋中原忍受着些许羞耻感，抱着自己的中阮起身来到亭边，鞠躬向游客们致以谢礼。看到乐师的庐山真容，游客们更加兴奋了，没想到这不明来路的公子竟长得如此温润如玉，还有此等乐理绝学，不由得引得一些少女观众尖叫呐喊，更有甚者竟直接晕了过去。

“晋公子，你这也太受人欢迎了~感觉你现在真的有太宗风范了！”

“笑话！我怎能与创立梨园的文皇相提并论！”羞红沿着耳根蔓延到了晋中原的脖颈。

在晋中原还在与少侠争辩时，一声惊弦起，不远处观景台传来极强穿透力的琴音。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一素衣琴师抚琴，弹奏起一首繁复的乐曲。曲风极俱仙气奢靡之感，原本应是一首快曲，但琴师却刻意减缓了节奏，调中掺杂大量忧思与哀伤。晋中原只几个音节便听出了这是江南国的霓裳羽衣曲，还是江南国国主与大周后精心补全的版本。

开封城内几乎不可能听到此曲，这勾起了众人好奇心。这从未听闻的曲目真是格外动听，引得听众心驰神往。少侠不免好奇了起来，她扶于栏杆上向观景台张望，欲一睹此琴师的真容。似是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，琴师只是勾唇一笑，将曲声拨弹的更加凄婉，一些感性的游客听闻，竟黯然神伤，用袖口抹起了眼泪。

曲至间奏，似是故意般，琴师突然寸止，手悬于琴上而不弹。正当所有人疑惑此琴师为何暂停奏乐时，晋中原瞬间明白对方深意，只一步便端坐于爱琴边，扶弦接上了间奏的后半。满堂听众哗然。

对方弹奏江南国版霓裳羽衣曲自有其深意，而晋中原也不是吃素的。那是哥哥还年幼的时候，赵家还洛阳居住，父亲收集了一些零散的宫廷古谱。后来迁至开封，这些古谱随着搬家一道运到了开封，盛唐的霓裳羽衣曲残谱也在其中。少时的他曾试图补完过整首曲子，虽比不上原曲般那么华丽飘逸，但却不失原曲的仙气风骨。婉转曼妙的急音相比对方琴师所弹多了盛气与高昂，一阳一阴、一乐一哀，同曲却演绎出两种截然相反的风格，此等对垒博弈令在场听众啧啧称奇。

晋中原可不觉得对方纯粹是为炫技而来。能弹的了霓裳羽衣曲的人，除了前朝宫廷极个别乐师遗老，其余的大多都在江南国。只此曲，晋中原便识得了对方的来处。但仅仅只是复弹李煜的改谱并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，晋中原于对方的哀调中，听出了似是故意流露出的寒意与血性。

曲毕，激烈的对垒结束，听众再次全体哗然，为二人精彩的比拼叫好。少侠刚想夸赞晋中原这番绝技，他却瞬间起身，快步向乐师所在观景台走去，神情严肃。

“晋公子…等等！你怎么走了！等等我！”

少侠飞快地跟上对方步伐，却见晋中原神色凝重，令少侠不免有些紧张。她有些摸不着头脑，刚才不应该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场面么？怎么突然这么剑拔弩张。

对方与晋中原想的一样，于观景台携琴快步走向他们所在的方向。两位对手在人群中刚好打了照面，所有游客为两位大师让出了空地，都想瞧瞧高手之间会如何寒暄。

“好一首霓裳羽衣，婉转凄凉、余音袅袅、不绝于耳。敢问阁下尊姓大名，能有此番技术，复弹失传珍曲，想必阁下应久附盛名。晋某愿向阁下虚心讨教。”

未等对方开口，晋中原率先作揖发问。对方只是一笑，便立刻回以一揖。

“陆某没想到，竟能在此等赏花好时节佳逢知音，真是人生一大幸事。能弹奏出与我师傅般相近的霓裳羽衣曲，阁下身份定不简单。”

“在下洛阳晋府二郎，晋中原。”

“还真是公子哥，还是洛阳的豪门！？诶呦今天真是走运…”周遭的游客听闻晋中原自曝身份，瞬间兴奋地云云。琴师只轻率一笑，便也一道亮明了自己的身份以当回敬。

“在下陆无妄。一芥草莽乐师，不值一提。”

“哦？当真不值一提？”晋中原挑眉。“能熟练演奏此版本的霓裳羽衣曲，阁下若不是师出江南国宫廷，可是醉花阴门人？晋某只知，此版曲目，中原不曾耳闻。”

“晋公子说笑了。此曲出自江南国不假，陆某弹他，只为寻一舞娘。舞娘好此曲，如若再度听到，想必定会与陆某相认重逢。”陆无妄讪笑，眼中竟有些许失神。“初来乍到，见此地风景正好，便在此云游赏花。恰听闻春江花月夜，一时激动，还以为寻得了樊楼线索。我便尝试弹弹这霓裳羽衣曲，未曾想，竟对上了一个洛阳的世家公子，唉…真是造化弄人、造化弄人啊。不过，能与晋公子对垒，陆某真是三生有幸！”

陆无妄与晋中原擦肩而过，拜别而去。晋中原回望着对方渐行渐远的背影，神色凝重。

“晋公子…你还好吧，你看起来有些不开心…”

听闻对方担忧，晋中原这才舒缓了眉眼。他重新整理了情绪，目光柔和起来，尝试抚平对方的忧虑。

“对不起…害少侠费心了。此事不足挂齿，天色尚早，少侠随我一道回亭，继续赏花踏青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