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何出此言。”陆归鸿放下手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自在的认真,“先生年纪轻轻,这般称呼于礼不合。况且先生也不老。”
苏维桢已经站起来了,闻言头也不回地摆摆手,步子已经往卧室方向迈了出去:“不老什么呀,我就是看着年轻,其实岁数不小了。”
他说完人已经进去了,弯腰去开墙角的那只藤编书箱,嘴里还哼着昨晚那首曲子。
陆归鸿坐在竹椅上,看着那个蹲在书箱前的背影,心里反复咀嚼着那句“就是看着年轻,其实岁数不小了”。
殷长恨二十有七,和他同年。如果苏维桢就是殷长恨,绝不会说自己岁数不小了。这话是什么意思?是在暗示他和殷长恨不是同一个人?还是随口一说,根本没想那么多?
苏维桢拿了青布包袱走回来,在竹桌上打开,手指在银票里拨了几下,抽出三张。
陆归鸿收回思绪,开口道:“先生,叫老苏实在于礼不合。先生为溪山村做了这么多事,村里老小无不敬重,于情于理都该有个更妥当的称呼。”
他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:“先生若是不弃,唤我遵渚便是。”
苏维桢闻言一愣,看向陆归鸿,“遵渚?‘鸿飞遵渚,公归无所,于女信处’?”
陆归鸿的手指猛地一紧。
这个字是他入门时师父取的,出自《诗经·豳风·九罭》,就连他的名字也是出自这里。云山剑派上下没人问过出处,连他师兄都不清楚。他在江湖上行走多年,从未向任何人解释过这两个字的来历,也从未有人当场说出过这句诗。
眼前这个自称“一介布衣”的嫌疑对象,随口就吟了出来。
“《九罭》第三章,我记得是‘是以有衮衣兮,无以我公归兮’……”苏维桢一边数银票一边漫不经心地念叨,完全没注意到陆归鸿的表情变化,抬头笑了笑,“好字。令师是盼你莫要失了归处?”
陆归鸿盯着他看了两秒,才缓缓开口:“……先生好学识。”
苏维桢摆摆手:“这算什么学识,碰巧读过罢了。”同时把三张银票递过来,笑了笑:“行,那就先这么叫着,回头你想到了再说。”
陆归鸿伸手接过银票,低头扫了一眼。两张二十,一张十两。
票面崭新挺括,四角带着暗红色标示,抬头用端正的楷书印着钱庄的名号——宝亨钱庄,总号昆明,见票即兑。
他的手指在票面上紧了紧。宝亨钱庄。师弟整理的案卷里专门用红笔圈出来的那一页。血神教名下所有的银钱往来,全部走的是宝亨钱庄。总号在昆明,分号遍布云贵川三地,江南一带的分号极少,湖州这种小地方的镇上根本兑不出来,得去杭州府才能找到分号。这种银票在苏杭一带的寻常人家手里,几乎不可能出现。
“五十两,买材料应该够了。”说着,苏维桢又抽出一张,“这是羊钱。要是还有剩,看见小鸡苗也帮我带点,养到过年刚好能吃。”
他说完抬头,看见陆归鸿捏着银票,眉头皱了起来,目光钉在银票上,半天没说话。苏维桢愣了一下,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银票,心里咯噔一下,该不会是血神教被一锅端,他们的钱庄真就倒闭了?又抬头看看陆归鸿的表情,忽然反应过来了。
“哎,对不住对不住。”苏维桢拍了下脑门,连声道歉,“怪我怪我,是我没想周到。你脚程再快,一个人也就两只手,石灰铁锹木桩麻绳已经很重了,还有两只羊和米面油盐,这哪是一个人拿得动的?我光顾着列单子了,实在对不住。”
“不麻烦,可以拿。”
“真的吗?”苏维桢眼睛一亮,右手很自然地抬起来,大拇指冲着陆归鸿一翘,由衷赞叹:“大哥你可真厉害!”
陆归鸿看着那根竖起来的拇指,微微偏了一下头。
他见过江湖人抱拳行礼,见过绿林好汉拍肩膀称兄道弟,见过长辈夸晚辈时含笑点头,唯独没见过这个手势——五指收拢,独独翘起一根拇指,直直地冲着他的方向比了一下。什么意思?是夸赞?是感谢?还是某种他不认识的江湖切口?
“大哥”这个称呼也让他愣了一下。江湖上叫“兄台”、叫“兄弟”、叫“朋友”,再不济也有叫“大侠”叫“壮士”的。但苏维桢这句“大哥”叫得太顺口了,不像是斟酌过的称呼,倒像是他从来都是这么叫人的。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自然的亲近,好像他不是昨天才认识自己,而是认识了很久。
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这种说不通的东西。昨晚哼的那首歌是他没听过的旋律,刚才拍着脑门连声道歉的样子毫不造作,现在又比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手势叫他大哥,每一样都和他印象中的殷长恨差了十万八千里。殷长恨不会道歉,不会夸人,他眼里只有两种人:有用的工具和碍事的蝼蚁。
陆归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银票,叠好揣进怀里。又抬头看了看苏维桢,他脸上的表情坦荡极了,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奇怪的事。
“……先生过奖。”陆归鸿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,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措。
苏维桢麻溜地收拾了碗筷转头往厨房走,边走边自言自语似的念叨:“石灰五十斤,铁锹十把,凿子大小各六把……哎,十把是不是有点多了?村里也没那么多壮劳力……算了算了,先买回去,多余的放着又不会烂。”
他就这么一路念叨着进了厨房。
陆归鸿站在原地,手指按在胸口,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三张银票的硬度。如果苏维桢不是殷长恨,他和殷长恨是什么关系?如果苏维桢就是殷长恨,他怎么能把一个截然相反的人演得这么浑然天成?
可这张银票不似造假。纸质、特殊的红色标识、抬头,每一样都对得上,他在案卷里见过一模一样的票样。
他张了张嘴,本想叫住苏维桢问一句“先生这银票是哪里兑的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现在问,等于摊牌。而他还没有准备好摊牌。或者说,他还没有想清楚摊牌之后要怎么办。
苏维桢在厨房里探出头来,看陆归鸿还站在原地,问道:“怎么了?银票有什么问题?”
“没有。”陆归鸿把按在胸口的手放下来,面色如常,“先生放心,两天之内我一定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