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么他逃出来后,躲藏到一个南方的小村庄里,一切说得通了。他不会走山路,可他会火裂石。他写缺胳膊少腿的字,但他能在开工前做好十二天的工期表。
说得通又说不通。
旧的问题还未解决,新的疑问又冒出来,陆归鸿像是站在岔路口,每一条都像是对的,每一条都走不到底。
中午歇工,大家三三两两坐在渠沿上啃干粮。苏维桢端着一碗茶,挨着赵老爹坐下。
“老爹,大柱这几天腿怎么样了?我这阵子忙起来没顾上去看,换药没断吧?”
赵老爹摆摆手:“好多了好多了,现在放开棍子也能在院里走几步了。他娘天天盯着换药,一回没落。就是念叨了好几次,说苏先生修水渠他帮不上忙,在家闲得慌。”
“让他别着急。”苏维桢想起前世,他下山的时候绊脚,小腿撞到石头上,缝了九针,两个月才好全。
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,以后有的是活让他干。等水渠修完了我去看他。”
赵老爹点点头,又说苏先生你这几天瘦了。苏维桢笑了笑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陆归鸿坐在几步之外的石头上,手里拿着半块饼,没动。这两天忙前忙后,他还记得大柱腿怎么样了。陆归鸿收回目光,咬了一口手里已经凉透的饼。
水渠工地不设统一的饭点。村民们各有各的田要顾,来帮工的时间零零散散,有的上午来挖两个时辰就赶回去锄草,有的下午才腾出手来扛铁锹。苏维桢的排班表每天都要改,但有一条规矩雷打不动:不管什么时候来,干完活就有饭吃。灶台边的大锅里永远温着杂粮饭和炖菜,谁来谁吃,自己盛。
陆归鸿每天比别人多挖半个时辰。苏维桢派活的时候把最难挖的那段渠底全给了他,收工自然最晚。陆归鸿没说什么,每天干完自己的那段,才把铁锹搁下。
这天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其他村民早就散了,灶台边的大锅也见了底。陆归鸿把最后一段渠沿的碎石踩实,直起腰,看见苏维桢正蹲在灶台前添柴。灶膛里的火光照得他半个身子都是暖融融的,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不是剩菜的味道。
“辛苦了。”苏维桢头也没回,朝身后的竹凳扬了扬下巴,“坐着等会儿,马上好。”
陆归鸿在竹凳上坐下。过了一会儿,苏维桢端过来一碗面。
手擀的面条,宽窄均匀,在羊汤里浸得油润发亮。面汤是前几天炖羊肉剩下的,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,缀着几粒葱花。面上窝着颗荷包蛋,边缘煎得焦黄。
“趁热吃。”苏维桢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,转身去擦灶台了。
陆归鸿吃了一口。食材再寻常不过,但面条筋道,咸淡刚好,一口下去,胃里先暖了起来。
他想起苏维桢方才在灶台前的样子,和面、擀面、叠面皮、落刀切条,手上不停,中间还腾出手把用过的案板抹干净。这个人做饭的时候一边哼着小曲,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。
密室不会有厨房。不会有灶台,不会有擀面杖,不会有铁锅。一个被囚禁了二十多年的人,不可能熟练地完这些。
入夜,陆归鸿躺在厢房的床板上,双手枕在脑后,眼睛盯着房梁上的木纹。苏维桢累了一整天,沾床就睡着了。
陆归鸿睡不着。孪生兄弟的假设能解释那张脸,解释不了火裂石,解释不了桌上的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规划。物产摸底、加工销售、索道修路,那套做事的章法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到了这一步,他只能确定一件事:不管这个人是谁,他不想把他归为敌人。他想看这个人把水渠修完。
院子里的枣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,隔壁的呼吸声绵长而均匀。
陆归鸿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胸口。他想到那张还没完工的工期表,上面标满了苏维桢缺胳膊少腿的批注。明天,大概又有不少排班要改。
他忽然有点想笑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窗外,枣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被月光筛得细碎。陆归鸿看着那些摇晃的影子,头一回觉得,有些问题的答案也许不必急于今晚。他合上眼,让自己沉进这片安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