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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 暗疾（第2页）

苏维桢理亏，老老实实脱衣上床。陆归鸿吹灭房间的油灯，确认他真睡了才转身进了自己的厢房。苏维桢躺在床上，翻了个身，想了一会儿那个算了一半的坡度，然后又翻了个身。算了，明天再想。

之后一连好几个晚上，陆归鸿都重复着这套流程。每天亥时刚到，苏维桢只要抬头，就会看见陆归鸿的身影，靠在门框上，双臂交叉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平静地看着他。不说话，不催，只是站在那里。苏维桢把这称为“静坐示威式的监督”，讲道理、转移话题，全部无效。

仔细想想人也是为自己好，他把自己的作息调到了亥时熄灯，偶尔超时一刻钟，陆归鸿会多给他一刻钟。但如果超了太久，陆归鸿就会直接走进来，把桌上的纸翻过来扣好，然后站在旁边等他起身。

苏维桢发现，面对这个人无声的注视，他那套“马上就好”的说辞越来越不管用了。大概是因为对方不是他的领导，不是他的同事，不是村民，是那个在他两次喝断片之后把他背回来、在悬崖上背着他飞来飞去、在巷子里拽着他后领把他拎出来的人。

被这个人盯着，他心虚。

又过了些日子，苏维桢在灶台前炒菜，锅铲在铁锅里翻了两下，他忽然停下来。陆归鸿正蹲在院子里劈柴，斧子落下去的声音很均匀。

“老陆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我最近是不是睡得比之前早了？”

“比上个月早了半个时辰。”

“那你有没有觉得我脸色好点了？”

陆归鸿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。

"那我今天晚点睡应该没关系吧？我想把一个深化方案写完。”

“你说呢？”

“好吧，早睡早起身体好。”

然而情况并没有好转，这一次是他在教识字的时候忽然忘了下一句要说什么，就那么一瞬间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随即又恢复了。他愣了片刻，笑着跟孩子们说先生走神了重新来，然后继续往下教。

腊月初十，天还没亮，苏维桢就把要带下山的年货在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。竹编四十件分精粗两档，笋干两袋，板栗三篓，野蜂蜜五罐，竹炭十篓，王婶带着几个妇人编的竹炭篓子是精编的，能当礼盒卖。为了这次下山出货，苏维桢特意把之前寄养在赵二叔家的骡子都牵了回来。

苏维桢蹲下来最后检查了一遍捆扎的绳子，刚站起来，眼前又是一黑。这次比之前都长，他扶着膝盖弯着腰，闭着眼睛等了好半天，耳边的声音才重新清晰起来。

狗蛋从院门口跑进来，手里举着一张纸条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溪山村山货”四个字，问苏先生这个能不能贴在竹炭篓子上。苏维桢直起腰，低头看了看，说写得很好，贴在篓子正面，贴正。

狗蛋欢天喜地地跑去贴纸条了，陆归鸿站在院门口看着他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的，肩上挂了个包袱，手里拿着苏维桢的斗笠。

“刚才怎么回事。”陆归鸿说。

和平常一样的语气，但苏维桢听得出来这不是随口一问。

“蹲久了，起猛了呗。”苏维桢拍拍手上的炭灰，笑了笑，“你又不是没见过，我蹲久了站起来就这样。上辈子三十七岁的身体，这辈子才用了不到一年，还没磨合好。”

他伸手去拿斗笠，陆归鸿没有松手。两个人隔着斗笠对视，然后陆归鸿松开了手指。苏维桢把斗笠扣在头上，系紧带子，转身牵起骡子。

“出发！”

冬天天亮得晚，他们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出了村。索道吊篮在晨雾里晃晃悠悠地往山下走，苏维桢坐在吊篮里，一只手紧紧攥着缆绳，另一只手攥着陆归鸿的胳膊。和第一次下山时一模一样的姿势，但这次他没闭眼睛。他看着脚下的峡谷在晨雾里慢慢变浅，溪水从一线银光变成一片亮白，远处的山脊上隐隐透出冬日稀薄的日光。

“老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等这批货卖了，我们买点红纸回去。过年写对联，村里每家贴一副。”

“你会写对联？”

“开玩笑，我毛笔字虽然比不上你，但写对联还是没问题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