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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2章 狐狸皮(第1页)

冬猎结束后的第三天,陈阳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的时候,老刘来了。

老刘拄着木棍,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,布袋子上沾着泥,湿漉漉的,像是刚从雪地里扒出来的。他把布袋子放在石桌上,打开,从里面掏出一张狐狸皮,火红色的,油亮亮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一团火。他说这是他年轻时打的狐狸,硝制好了,一直压在箱底,放了二十多年了,现在拿出来给陈阳,算是冬猎的贺礼。

陈阳把狐狸皮接过去,用手摸了摸,毛滑,软和,像摸在缎子上,又像摸在姑娘的头发上。皮子的背面是白色的,硝制得均匀,不硬不软,正合适。他把皮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看,光线透过毛层,火红色的毛在阳光下亮得晃眼,像着了火。他说这皮子真好,品相极好,现在山里见不到这么好的狐狸了。老刘说可不是嘛,那时候狐狸多,山里到处是,现在少了,好几年没见着火狐狸了。

老赵蹲在灶房门口,把烟袋锅子点上,吸了一口,说老刘你这皮子藏了二十多年了,怎么舍得拿出来。老刘说藏了二十多年了,再不拿出来就老了,皮子老了就脆了,一碰就碎。给陈阳,他年轻,会用。陈阳说谢谢刘叔了。老刘说不谢,你留着用吧,给阿兰做条围脖,冬天冷,围着暖和。

阿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看见那张狐狸皮,眼睛亮了,说真好看。她走出来,蹲在石桌旁边,用手摸了摸狐狸皮,毛滑溜溜的,从指缝间流过去,像水一样。她把皮子贴在脸上蹭了蹭,软乎乎的,暖和。她说真软和。陈阳说给你做条围脖。阿兰说不要,你留着用吧。陈阳说他有狼皮袄了,够了。阿兰说她有围巾了,毛线的,也够了。陈阳说毛线的哪有狐狸皮的暖和。阿兰说那你就做吧。

孙大勇来了,看见石桌上的狐狸皮,眼睛瞪得溜圆,说好皮子,火红色的,少见。他伸手摸了摸,说能卖不少钱。陈阳说不卖。孙大勇说这皮子拿到镇上能卖二百块。陈阳说不卖。孙大勇说你又不卖,又不戴,留着干啥。陈阳说给阿兰做围脖。孙大勇说弟妹不是说不要吗。陈阳说她嘴上说不要,心里想要。阿兰瞪了他一眼,说谁心里想要了。陈阳说你。阿兰没话说了,站起来回灶房了,走的时候嘴角弯着,忍着笑。

小王来了,看见狐狸皮,拿出本子画,画得很仔细,把毛的颜色、光泽、纹理都画出来了。他画完了给陈阳看,陈阳说画得像,但毛的颜色不对,你画的偏黄了,应该是偏红的。小王用红铅笔在上面涂了一层,再给陈阳看,陈阳说这回像了。小王把狐狸皮的照片贴在画旁边——不对,他没有照片,是凭记忆画的。

那天下午,陈阳蹲在灶房门口,把狐狸皮铺在案板上,用刀把皮子背面残留的脂肪和筋膜刮干净了。老刘硝制过了,但时间久了,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油脂,刮干净了再做围脖,不沾衣服,不蹭油。他刮得很仔细,一刀一刀的,刀贴着皮子走,力度刚好,不深不浅,刮下来的油脂是黄色的,薄薄的一层,像刮下来的奶酪。赛虎蹲在旁边,闻了闻刮下来的油脂,打了个喷嚏,走开了。

阿兰从灶房里出来,蹲在旁边看他刮皮子,说你刮那么仔细干啥。陈阳说给你做围脖,不能马虎。阿兰说你别做了,她不要。陈阳说你不要也得要。阿兰说你这个人,倔。陈阳说就倔。

刮完了皮子,陈阳把狐狸皮叠好,用油纸包了,放在柜子里。柜子里已经有好几张皮子了,鹿皮、狍子皮、野猪皮、狼皮,现在又多了狐狸皮。他把狐狸皮放在最上面,打开柜子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,火红色的,在一片灰褐色的皮子里格外显眼,像一团火烧在柜子里。

张桂花来了,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,鸡蛋是白的,个儿大,皮儿薄,有的蛋壳上还沾着鸡粪。她把篮子放在石桌上,说听说你得了一张狐狸皮,她来看看。陈阳说皮子在柜子里。张桂花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,看见那张狐狸皮,眼睛亮了,伸手摸了摸,说好皮子,火红色的,少见。她说这皮子能卖不少钱,陈阳说不卖。张桂花说那你留着干啥。陈阳说给阿兰做围脖。张桂花说阿兰戴狐狸皮围脖,不怕人说她资本主义。陈阳说谁爱说谁说,他不怕。

张桂花把鸡蛋篮子往陈阳面前推了推,说这鸡蛋是给你补身子的,你打猎辛苦。陈阳说谢谢。张桂花站在那儿不走,眼睛一直往柜子里瞄。陈阳知道她想要什么,但不说,就那么等着。张桂花站了一会儿,见他不开口,嘴撇了一下,说你忙吧,她走了。陈阳说鸡蛋拿回去。张桂花说不用,给你补身子。她走了,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子,走了。

阿兰从灶房里出来,看着那篮子鸡蛋,说这鸡蛋收不收。陈阳说收。阿兰说收了她的鸡蛋,她下次还得来要肉。陈阳说下次再说。阿兰说你这人,心软。陈阳说不是心软,是鸡蛋好,白皮的,个儿大,是土鸡蛋。阿兰说那你就吃吧。

晚上,阿兰把那篮子鸡蛋煮了,煮了一锅,鸡蛋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,壳裂了,蛋白从裂缝里冒出来,像一朵朵小白花。她捞出来放在凉水里泡了泡,剥了一个递给陈阳,鸡蛋烫,在手心里滚了滚,凉了,咬了一口,蛋白嫩,蛋黄软,香。他又咬了一口,赛虎蹲在他脚边,仰头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他掰了一半给赛虎,赛虎叼着鸡蛋趴到一边吃了,吃得吧唧吧唧响,蛋黄粘在嘴角上,黄乎乎的,它舔了舔嘴,舔干净了。

陈阳把剩下的鸡蛋吃了,喝了碗粥,把碗放在灶台上,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,看了看那张狐狸皮。火红色的皮子在油灯下闪着光,毛亮亮的,像镀了一层金。他想,明天去找刘裁缝,让他给阿兰做条围脖。刘裁缝是屯子里的老裁缝,做了几十年衣裳了,手艺好,啥都能做。他把皮子从柜子里拿出来,叠好,用包袱皮包了,放在炕头,明天一早去找刘裁缝。

第二天一早,陈阳吃完了饭,背着狐狸皮去找刘裁缝。刘裁缝家在屯子东头,三间土坯房,院墙是石头垒的,院门是木板钉的,门板上贴着一副对联,红纸褪色了,发白,字也模糊了,只认得出最后一个字——“春”。他推门进去,刘裁缝正蹲在院子里晒太阳,穿着一件黑棉袄,棉袄上沾满了线头和布屑,像一棵挂满了蜘蛛网的老树。他看见陈阳来了,站起来,说你来了。陈阳说来了。

陈阳把包袱皮打开,露出里面的狐狸皮,刘裁缝的眼睛亮了,说好皮子,火红色的,少见。他把皮子拿过去,用手摸了摸,又对着太阳看了看,说这皮子硝制得好,软和不硬,毛不脆,能做。陈阳说做条围脖。刘裁缝说行,量尺寸。他拿出一条软尺,在陈阳脖子上量了量,说脖子不粗,做窄一点的,省皮子。陈阳说不是给他做,给阿兰做。刘裁缝说那得重新量,你早说啊。

他让陈阳把阿兰叫来。陈阳跑回家,把阿兰从灶房里拉出来,拉到刘裁缝家。阿兰说不要,她不要。陈阳说不要也得要。刘裁缝说你们俩别吵了,量尺寸。他用软尺在阿兰脖子上量了量,说脖子细,做窄的,一圈就够了。他量了长度,又量了宽度,在本子上记了数字,说三天后来取。陈阳说多少钱。刘裁缝说不要钱,你打猎辛苦,他不要钱。陈阳说那不行,你辛苦做活儿,不能白做。刘裁缝说那你给两块野猪肉吧。陈阳说行,回头送来。

刘裁缝把狐狸皮铺在案板上,用粉笔在上面画了线,画好了,拿起大剪刀,咔嚓咔嚓地剪。皮子厚,剪刀不快,剪起来费劲,他剪一刀歇一下,剪一刀歇一下,剪了好一阵才剪好。剪好了,他拿起针线,开始缝。针是长针,线是麻线,他缝得很慢,一针一针的,针脚密实,均匀,像一排蚂蚁。他缝了一阵,把围脖举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,继续缝,缝完了,翻过来,毛朝外,火红色的毛在阳光下闪着光,亮得晃眼。他把围脖递给阿兰,说试试。

阿兰把围脖围在脖子上,毛软乎乎的,贴着皮肤暖和。她照了照镜子——刘裁缝家墙上挂着一面小圆镜,镜子边上镶着一圈塑料花,花掉了好几朵,露出里面的铁皮。镜子里映出她的脸,脸被火红色的毛映得红扑扑的,比平时好看了许多。她看了看,把围脖解下来,叠好,递给陈阳,说收着吧。陈阳说你围上。阿兰说干活不方便。陈阳说你出门的时候围。阿兰没说话,把围脖接过去,叠好,放进兜里。

回家的路上,阿兰走在前面,陈阳走在后面,赛虎走在最后面,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。阿兰走了一段,忽然停下来,从兜里掏出围脖,围在脖子上,又走。陈阳在后面看着,火红色的围脖在雪地里格外显眼,像一团火在雪地上飘。他心里高兴,嘴角弯了一下,笑了。

赛虎跑到前面,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跑回去,蹲在阿兰脚边,仰头看着她的围脖,歪着脑袋,像是在想这是什么东西。阿兰蹲下来,把围脖解下来,围在赛虎脖子上,赛虎不习惯,用爪子扒拉了两下,扒不下来,急得呜呜叫,在雪地里转圈,像一只戴了红领巾的狗。陈阳笑了,哈哈哈的,笑得阿兰也笑了。

阿兰把围脖从赛虎脖子上解下来,重新围在自己脖子上,站起来,继续走。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,两行人的,一行狗的,弯弯曲曲的,伸向远方。

回到合作社,老赵蹲在灶房门口抽烟袋,看见阿兰脖子上的红围脖,说好看,火红色的,衬得脸也红了。阿兰脸红了,把围脖往脸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眼睛。老赵说遮啥遮,好看。

张桂花又来了,看见阿兰脖子上的围脖,眼睛直了,说这就做好了?刘裁缝的手艺真是快。她伸手摸了摸,说毛真软真滑,火红色的,少见。她说她这辈子还没戴过狐狸皮围脖呢,顶多戴过兔皮的,兔皮的毛短,不暖和,也没这个好看。陈阳说那你也打一只狐狸,打着了刘裁缝给你做。张桂花说她打不着,她不会打猎。陈阳说那你让孙大彪打。张桂花说他也不会。陈阳说那就没办法了。

张桂花站了一会儿,走了,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兰脖子上的围脖,目光里有羡慕,也有不甘,但没说什么。

晚上,阿兰把围脖叠好,放在柜子里,跟那些皮子放在一起。她把狐狸皮围脖放在最上面,打开柜子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,火红色的,在一片灰褐色的皮子里格外显眼,像一团火烧在柜子里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柜门关上,转身去灶房做饭了。陈阳蹲在灶台旁边添柴,火光照在他脸上,暖暖的。赛虎趴在他脚边,头枕在他的鞋上,眼睛半睁半闭的。

阿兰炒了一盘鸡蛋,就是张桂花送的那些,炒得嫩,黄澄澄的,撒了一把葱花,绿的是葱,黄的是蛋,好看又好吃。她端上桌,说吃饭了。陈阳站起来,走到桌边,端起碗,夹了一筷子鸡蛋,嫩,滑,香。他又夹了一筷子,放在地上,赛虎低头吃了,尾巴摇了摇。

陈阳说围脖真好看。阿兰说好看是好看,就是太显眼了。陈阳说显眼怕啥。阿兰说怕人说。陈阳说爱说啥说啥,不管它。阿兰没说话,低头吃饭。

吃完了饭,阿兰把碗洗了,把灶台擦了,把抹布拧干了搭在灶沿上。她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,又看了看那张狐狸皮围脖,摸了摸,关了柜门。她转过身,看见陈阳站在她身后,吓了一跳,说你干啥。陈阳说看看。阿兰说有啥好看的。陈阳说好看。阿兰瞪了他一眼,走了。

陈阳蹲在灶房门口,抽了一根烟。夜风从北边吹过来,穿过杨树的时候沙沙响。月亮出来了,光淡淡的,照在院子里,雪地反光,亮得像白天。赛虎趴在他脚边,头枕在他的鞋上,闭上了眼睛。

明天,又该进山了。冬猎结束了,收拾收拾,准备过年。过了年,开春了,又该春猎了。一年四季,猎人们在山里跑,停不下来。山在那里,猎物在那里,猎人也在那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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