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缄松开了。
沈逾白收回手,翻身面朝墙壁,大衣的下摆垂下来,在月光里晃了两下。陆缄看不见他的脸了,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起伏,呼吸均匀,像是真的睡着了。
但陆缄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沈逾白被他拽过的那个衣角,被攥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。而那道褶皱的位置,正对着沈逾白自己的胸口,像是他在翻身的时候,刻意把那个地方护在了心口。
陆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在下铺躺了下来,把鞋整齐地摆在床边触手可及的位置,闭上眼睛。
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但陆缄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安静。真正的安静是空旷的、纯净的,而走廊里的安静是被什么东西填满的——被某种没有声音的声响填满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,随时会断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钟。
然后,在心跳的间隙里,他听见了别的东西。
很远很远的地方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有人在唱歌。唱的什么听不清,旋律断断续续,像老式留声机里放出来的旧唱片,带着沙沙的杂音。
那个声音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近。
到最后,陆缄觉得那声音就在他枕头底下,隔着薄薄的床板,从地板下面传上来。那首歌他莫名觉得熟悉,像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听过,在梦里,在另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长夜里。
他睁开眼睛。
床边的鞋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双暗红色的绣花鞋,鞋尖正对着他的脸,静静地、一动不动地停在枕头旁边。鞋面上绣的不是花,是人脸。细密的针脚勾勒出一张张微缩的人脸,眉眼口鼻纤毫毕现,嘴角全部上扬,全部在笑。
陆缄猛地坐起来。
房间里空无一人。
七张床上空空荡荡,被褥散乱,像睡在里面的人在一瞬间同时消失了。铁门敞开着,走廊里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,淹没了半个房间。
而在那片黑暗的正中央,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军绿色大衣,身量很高,微微侧着头,像在听什么声音。
“沈逾白。”陆缄喊他。
那人转过身来。
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五官清晰而锋利,眉骨高而弧度优美,嘴唇薄而微微上扬——是沈逾白没错。
但那双眼睛不对。
沈逾白的眼睛是深黑色的,带着点懒洋洋的光。而这双眼睛是灰白色的,像蒙了一层翳,瞳孔的位置是两个浑浊的、没有焦距的点。
他看着陆缄,嘴缓缓咧开。
那道弧线太大太大了,大到不正常,大到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。月光照进那张嘴里面,陆缄看见的不是牙齿和舌头,而是一条漆黑的、向下无限延伸的通道,像一口没有底的井。
不是沈逾白。
那东西张开了嘴,用一种和沈逾白一模一样的声音,笑着说:
“陆缄。”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