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外两张床——刘卫东和赵诚的——还是空的。床上的被褥整齐得不像有人睡过,枕头正中央有一个极浅的凹痕,像有人把头放在上面躺了一会儿,又起身离开了。
陆缄站在门边,背靠着墙壁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。
“今晚的规则和昨晚一样。”他说,“不点灯,不出声,不回答任何在走廊里叫你们名字的声音。如果有人敲门——”
“也不用应。”姜采薇接上他的话,手里的纸鹤已经被她彻底拆成了一根纸条,在她手指间绕成一个小小的圆环,“你昨晚说过了,我记得。”
吴满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。“那如果、如果是我自己忍不住想说话怎么办?”
“忍着。”姜采薇说,“把被子蒙在头上,咬住枕头,数数。数到一千,如果还想说就再数一遍。”
吴满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,两只手松开校服下摆,又攥紧,再松开。
周国良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。“我有问题。昨晚零点左右,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。不是爬行的声音,是走路的——双脚交替着地、节奏均匀的走路声。它从走廊东头走到西头,折返,又走了四趟。第五趟的时候它在我们门口停了一下,大概两秒,然后继续走了。那个脚步声,是宅子本身的,还是别的什么?”
沈逾白靠在自己床的柱子上,军绿色大衣搭在肩上。“宅子不会走路。它会爬,会挪动,会像液体一样在地上铺开。但你听到的是脚步声——那说明昨晚走廊里有一个东西在用两条腿走路,而且是来回走。”
“是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逾白的语气没有变化,“但今晚如果还听到那个脚步声,数一下它往返的趟数。如果是单数,它不会进来。如果是双数,它会在门口站两秒以上。如果超过两秒——不要看门缝。”
吴满的脸色又开始发白,但他没有哭。他吸了一下鼻子,两只手从校服下摆移开,互相攥着,像在做某种无声的约定。
房间里安静了。
黑暗开始变深。不是天黑了之后那种均匀的暗,是一种从地面往上蔓延的、像水一样缓慢渗入的暗。地板表面的颜色在变沉,灰尘的轮廓在模糊,光线以肉眼可察的速度从下往上撤退,最后整间宿舍只剩天花板上挂着的一层极薄极薄的灰色余亮,像灯光熄灭之后荧光纸残留的最后一点辉光。
周国良放下笔记本,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合上笔帽,咔嗒一声很轻,但在寂静里像一声枪响。
陆缄屏住了呼吸。其他人都没有动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发出声音。
走廊里开始有动静。
先是远处,东头那一边,有极其轻微的声音响起。像什么湿的东西在地面上拖行,又像有人用指甲在墙上慢慢地、慢慢地划。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,时有时无,像一块石头在一条狭窄的管道里来回滚动。
吴满的身体开始往被子里缩,缩到只剩头顶露在外面。姜采薇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,那只手的力道不重,但很稳,像一根压住秤盘的砝码。
声音靠近了。
它从东头移动到走廊中段,然后停下来。停下来的位置大约在宿舍门口三米处,陆缄从门缝下方的空隙可以看见一丁点极其微弱的光——不是月光,不是灯光,是一种暗红色的、像焚烧过后的余烬在灰烬底下缓慢呼吸一样的光。那道光在门缝下方停留了大约五秒,然后移动了。
它往西边去了。速度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某种比空气更重的东西在行走。
陆缄数了一下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。八步。从门口走到西头尽头,八步。
脚步声停了。西头那边传来一种极轻的、像液体滴落的声音,一滴,两滴,三滴。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,从西头往回走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。
它在门口停下来。
门缝下方的暗红色光重新出现了,比刚才更亮了一些,像灰烬被人吹了一口气。光在门缝下方停留着,不动,不移动,不走,像在等着什么。
陆缄看见吴满的被子在发抖。姜采薇的手还放在他肩膀上,但那只手的力道明显变重了,像在压住一个快要弹出笼子的弹簧。周国良没有动,但他的呼吸声消失了,整个人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。
光还在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