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逾白没有回答。他往左边走了几步,停在其中一个凹槽前面。那个凹槽的边缘残留着一道新鲜的拖痕,比其他的更宽、更重,像什么东西被用力拖进去之后留下的印记。拖痕的末端消失在凹槽内部,凹槽里面是暗的,看不清深度。
沈逾白站在凹槽前面,低头看着那道拖痕,没有说话。
陆缄走到他身边,弯下腰,看着那个暗色的、张着口的凹槽。它像一个放大了很多倍的壁龛,深度大约两米,宽度刚够容纳一个成年人蜷缩着躺进去。内部是暗红色的,墙壁上有一层厚厚的、像涂层一样的物质,在微光里呈现出一种湿润的、还在活动的质感。
凹槽的底部有东西。
是一本笔记本,摊开着,封面上沾着暗色的液体,书页的边缘被浸透了,变成了一种深褐色。笔记本旁边散落着几页纸,纸面上有字,但字迹已经被液体泡得模糊不清。
周国良的笔记本。
陆缄伸手去够。他的手臂伸进凹槽内部的时候,那层暗红色的“涂层”忽然收缩了一下——像皮肤被触碰之后的反应,表面的湿润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,然后又松开。
陆缄的手停住了。他没有缩回来,但他也没有继续往前伸。他的手指悬在笔记本上方大约两厘米处,能感觉到从那层“涂层”表面散发出来的温热。
“它还在动。”陆缄没有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。
沈逾白走到他身边,蹲下来,和他并排看着凹槽内部。暗红色的微光从上方照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凹槽底部,重叠在摊开的笔记本上。
“消化系统还没有关闭。”沈逾白说,“巨脸走了,但它的胃还在工作。所有进入这个空间的东西——生物、物体、声音、光线——都会被它当作食物尝试分解。笔记本还没有被完全吃掉,说明周国良进来的时候,它刚吞完别的东西。”
“别的东西是什么?”
“刘卫东和赵诚。或者其他更早的。”
陆缄的手还在悬着。凹槽内部那层暗红色的“涂层”表面又动了一下——这次更明显了,像一张紧闭的嘴微微松开了牙关,露出里面更深的一层湿润。
“你以前下来的时候,”陆缄说,“它也会这样动吗?”
“会。但它不会碰我。”沈逾白的声音很淡,“它认识我。你不一样。你是生人。它现在在尝你。”
陆缄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但他没有缩回去。他慢慢把手往下放,指尖碰触到笔记本的封面。封面是硬的、凉的,表面沾着的暗色液体已经半干,在指尖上留下一种黏涩的触感。他捏住笔记本的边缘,缓缓往外抽,动作很慢,像从一张张开的嘴里抽出一根骨头。
笔记本被抽出来的瞬间,凹槽内部那层暗红色的“涂层”猛地收缩了一下——从四面八方向中心汇聚,像一只手攥紧了拳头。一声极轻的、像湿布被拧干的声音从凹槽深处传出来,然后一切恢复了平静。
陆缄把笔记本拿到面前。封面上那层暗色液体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痕迹,在暗红色微光里像一条细线。他翻开笔记本,第一页是干净的,记录着第一天的天气和温度。第二页开始有字,是周国良的手写体——工整、清晰、每一条信息下面都划了一条横线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的字迹不一样了,比前面潦草了很多,笔画歪斜,有些字重叠在别的字上面,像写的时候手在剧烈地抖。
“第三天。东头。绿墙。它动了。”
“它碰了我的肩。我回头。墙在笑。”
“没有牙齿。只有洞。洞里面是热的。”
陆缄合上笔记本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把笔记本夹在腋下,站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。石阶还在那里,三十级陡峭的、不规则的台阶,表面那层半透明的液体在暗红色微光里泛着湿润的光。
“他是在这页写完的时候被拖进去的。”沈逾白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,“字迹在最后几行已经没有力度了。他写最后那个‘热’字的时候,笔尖已经快握不住了。”
陆缄点了点头。他把笔记本放进自己校服内侧的口袋里,和那块暗红色布片、铜钱碎片、半截粉笔放在一起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上面还有人。”
他转身走向石阶,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停了半步,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、半透明的水晶结构。它还在搏动,暗红色的液体在内部缓慢地、持续地流动着,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,照亮一片永远不会有人来的地方。
“它会一直这样吗?”陆缄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