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一会儿,说:“今年的粮价比去年高了半成。”
何氏说:“是。城南几个庄子报上来的数都比去年好。”
谢予意点点头,又翻了一张。何氏说:“今日张姐姐让人送了新做的桂花糕来。”
谢予意笑了一下,便让人呈上来尝尝。
后来两个人在灯下理了一会儿账,各自歇了。
这样的日子,他过了大半辈子。
谢予意这一生,做官做到了工部郎中,不算大,可在营缮司管着实打实的差事。
他修过京城的水道,疏过淤塞的河渠,核过工部的旧账,也立过新的章程。
他从不在朝堂上争什么,可凡是经他手的差事,件件都办得干净妥帖。
他做生意做到了半个西市,谢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吃的米、烧的炭、用的银子,全是从那些铺子、庄子、商路里出来的。
……
有一年春天,谢予怀从边关回京述职。
那日谢予意刚从工部出来,在粮行核账,见大哥来了,把账册合上,站起来说:“大哥怎么来了。”
谢予怀说:“来看看你。”
两人在粮行里坐了一会儿,又去老茶铺喝了一壶茶。
谢予怀看他喝茶的姿势、看他和王掌柜说话的样子,忽然说:“三弟,你这日子,过得比我们都稳。”
谢予意说:“稳什么。不过是日复一日地跑。”
谢予怀说:“日复一日,才是最难。”
谢予意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只是给大哥续了一盏茶。
那日黄昏,谢予怀从西市回府时,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老茶铺。
谢予意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手里端着茶盏,看街上的人来人往。
谢予怀忽然觉得,这个三弟,像西市的一根桩子,不声不响,可西市所有的铺面都围着他转。
没有了这根桩子,西市便不是西市了。
……
再后来,谢予意老了。他不再每天去工部当值了,工部的差事交给了年轻一辈铺子庄子也是晚辈打理。
后来谢予意走的那一日,是个晴日。
他早上去西市坐了一会儿,回来时在二门处碰见几个小辈。他跟小辈说了几句话,然后回院。
张氏正在院里剪花,见他回来了,说:“今日怎么回来得早?”
谢予意说:“有点累。”
他坐在廊下,看了张氏一会儿,闭上了眼。
张氏以为他睡着了,便没有叫他。
到了晌午,她来叫他吃饭,才发现他已经走了。
走得安安静静,像他这一辈子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