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虎的腿好了以后,陈阳又带着猎队进了山。
那天早上天不亮他们就出发了,雪还没化完,但已经开始化了,阳坡的雪化了大半,露出下面的黑土和枯草,阴坡的雪还厚着,白茫茫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陈阳走在最前面,赛虎跟在他脚边,左后腿已经完全好了,跑起来跟以前一样快,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,声音在早晨的山林里清脆,传得远。孙大勇跟在后面,今天穿了一条灰棉裤,裤腿上缝了两块黑补丁,是他媳妇缝的,针脚密实,像两排蚂蚁。老赵走在最后面,烟袋锅子叼在嘴上,烟丝烧得嗞嗞响,烟从鼻孔喷出来,在早晨的空气里凝成白雾,一团一团的。
老赵说今天他讲讲老猎人的经验。陈阳说好啊,你讲。老赵说打猎不光靠枪法,还得靠脑子,靠经验,靠眼力、耳力、鼻力,靠对天气、地形、猎物的了解。这些东西书上学不到,得在山里跑,跑多了就知道了。他年轻的时候跟一个老猎人学打猎,那老猎人七十多岁了,眼睛不好使了,耳朵也背了,但打猎还是一把好手。他问老猎人你是怎么打的,老猎人说不用眼睛看,用鼻子闻,用耳朵听,用脚踩,用心想。他听不懂,老猎人说你跑几年就懂了。
他跑了几十年,现在懂了。打猎第一步是看天。天好不好,能不能进山,进了山能不能打到猎物,都得看天。晴天好打,阴天不好打,雨天不能打,雪天最好打。为什么雪天最好打?因为雪地里脚印清楚,猎物跑不快,枪声传得远。但雪天也有雪天的毛病,冷,枪冻住了拉不开栓,人冻僵了扣不动扳机。所以雪天打猎得把枪揣在怀里暖着,用体温暖枪,不能用火烤,火烤了枪管变形,枪就废了。人也得暖着,多穿衣服,多活动,别站着不动,站着不动一会儿就冻僵了。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在雪地里趴了半个时辰等猎物,起来的时候腿冻得没知觉了,走了两步摔了,脸磕在石头上,磕掉了一颗牙。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在雪地里趴太久,趴一会儿就得起来活动活动,宁可让猎物跑了也不能让自己冻坏了。
孙大勇说那你还活着呢。老赵说活着,但牙掉了,补了一颗金的,花了五十块钱。孙大勇说金的?老赵说金的,笑的时候能看见,金光闪闪的。他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颗金牙,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确实金光闪闪的。孙大勇说有钱人。老赵说有钱啥,攒了好几个月才攒够。
老赵说第二步是看风。风从哪来,往哪去,多大,多急,都得看清楚。打猎要顺风打,不能逆风打。顺风打,枪声顺风传得远,猎物听不见;逆风打,枪声逆风传不远,猎物听见了就跑。还有,人得站在下风口,猎物在上风口,这样猎物的气味被风吹走了,人闻不着人味;人站在上风口,气味被风吹到下风口,猎物的鼻子灵,老远就闻着了,跑了。所以打猎之前先得辨风向,怎么辨?看烟,烟往哪飘风就往哪吹;看草,草往哪倒风就往哪刮;看树枝,树枝往哪弯风就往哪吹。辨清了风向,选好位置,再打。
小王蹲在地上,把老赵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了,本子翻了好几页,写满了字。他写完了抬头问老赵,怎么看风的大小。老赵说看树梢,树梢轻轻摇是小风,树梢使劲摇是中风,树杈子咔嚓咔嚓响是大风,树被连根拔起来是狂风,狂风不能进山,进山了树倒了砸死人。小王说他在山里还没遇见过狂风。老赵说没遇见是好事,遇见了就跑,别回头。
老赵说第三步是认脚印。脚印是猎人的眼睛,你看不见猎物,但脚印告诉你猎物在哪、是什么、多大、公母、走了多久。脚印浅的轻,脚印深的重;脚印间距小的矮,间距大的高;掌垫宽的肥,掌垫窄的瘦;趾甲长的老,趾甲短的嫩。公的脚印前深后浅,母的脚印前后差不多;公的脚印掌垫宽,母的脚印掌垫窄。新鲜的脚印边缘锋利,底下的土还是湿的;旧的脚印边缘圆滑,底下的土干了。认清了脚印,顺着脚印追,追上了就打。
他在雪地里蹲下来,用手指着一串野猪的脚印,让大家看。脚印很大,掌垫宽,趾甲长,前深后浅,公的,大的,从脚印的深度看,这头野猪三百斤往上,从脚印的新旧看,昨晚留下的,雪还没把脚印填满,边缘还锋利。他让大家轮流蹲下来看,小王蹲下来看了一会儿,又用手摸了摸脚印的边缘,说记住了。孙大勇也蹲下来看了,说他也记住了。老赵说记住了就行,以后打猎就不用瞎打了。
老赵说第四步是听声音。猎人的耳朵要比狗还灵,得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。风声、树叶声、鸟叫声、野兽的脚步声,都得能分出来。风从哪来,树叶是什么树,鸟是什么鸟,野兽是什么野兽,走得多快,离得多远,都能听出来。他年轻的时候耳朵好使,能听见一里地外的野猪在拱地,拱地的声音闷闷的,像有人在远处挖土。现在老了,耳朵背了,听不太清了,但还能听出个大概。他说小王你耳朵好使,你多练练,以后替他们听。
小王说怎么练。老赵说夜里别睡觉,蹲在山里听,听风声,听树叶声,听鸟叫声,听野兽的脚步声,听多了就分得清了。小王说夜里不睡觉冻死了。老赵说穿厚点,扛得住。小王说他试试。
老赵说第五步是闻气味。猎人的鼻子也要灵,能闻出猎物的气味。野猪骚,狍子膻,狐狸腥,狼臭,每种猎物都有自己的气味,闻多了就知道了。还有,能闻出危险的气味,蛇的气味、熊的气味、狼群的气味,闻着了就得小心。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在山里走,忽然闻着一股子腥味,浓得像鱼市,他立刻停下来,蹲在地上不敢动,过了不一会儿,一头熊从林子里走出来了,离他不到二十步。他蹲在那儿没动,熊看了他一眼,走了。他说要是他没闻着那腥味,继续往前走,就跟熊撞上了,那熊一巴掌就能把他拍死。
孙大勇说你鼻子那么灵?老赵说他鼻子灵,年轻的时候灵,现在不行了,抽烟抽多了,鼻子不灵了。孙大勇说你少抽点。老赵说少抽也晚了,鼻子已经坏了。
老赵说第六步是直觉。直觉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,就是你在山里跑久了,对山、对林、对猎物有一种感觉,说不上来为什么,但你就是知道猎物在那里。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在山里走,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前面的林子里有东西,说不清是什么感觉,就是觉得有东西。他停下来,端着枪,慢慢往前走,走了一百来步,林子里窜出一只狍子,他抬手一枪打中了。他说这就是直觉,山里的猎人都有直觉,跑久了就有了。
小王说直觉能教吗。老赵说教不了,得自己悟。小王说他悟性差。老赵说差就多跑,跑多了就悟了。
老赵讲完了,大家蹲在雪地里,谁也不说话。陈阳往灶里添了一根柴,火旺了,火苗窜起来,映在每个人脸上。赛虎趴在陈阳脚边,头枕在他的鞋上,眼睛半睁半闭的。
陈阳说你讲得真好。老赵说他讲了半辈子了,没人听。现在有人听了,他高兴。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,但没哭,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,磕掉了烟灰,别在腰带上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,雪地里留下了一串串脚印。陈阳走在最前面,老赵走在他后面,烟袋锅子又叼上了,烟丝烧得嗞嗞响。孙大勇走在中间,棉裤上的黑补丁在雪地里格外显眼,像两只黑眼睛。小王走在最后面,边走边翻本子,把老赵讲的经验又看了一遍,嘴里念念有词的。
赛虎跑在前面,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。它跑了一阵,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们,等他们跟上来了,又继续跑。它的腿已经完全好了,跑起来跟以前一样快,在雪地里蹦来蹦去,像一只兔子。
走了一阵,老赵忽然停下来,竖起耳朵听了一阵,说那边有野猪。陈阳也停下来听,听了半天,什么也没听见。老赵说他听见了,野猪在拱地,声音闷闷的,像有人在远处挖土。他指了指东北方向,说那边,大概一里地。陈阳蹲下来看脚印,雪地上有几串野猪的脚印,往东北方向去了。他顺着脚印走了一段,果然听见了拱地的声音,闷闷的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远处挖土。
赛虎也听见了,竖着耳朵,尾巴慢慢放下来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。陈阳蹲下来,用手势指挥大家散开。老赵带小王从左边绕过去,孙大勇带郑彪从右边绕过去,他和赛虎从正面压过去。
他趴在雪地里,把枪架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,等着。赛虎趴在他脚边,一动不动。等了不到一刻钟,一头大野猪从林子里走出来了,黑色的,肩胛骨高耸,脊背上的鬃毛像钢针一样竖着,獠牙白森森的。它低着头在地上拱,拱一下,吃一口,再拱一下,再吃一口,不慌不忙的。
陈阳等它走到开阔地里,扣动了扳机。
枪响了,野猪一头栽倒,在雪地里翻了两个跟头,雪溅起来一大片,不动了。孙大勇也从右边开了枪,打中了一头小野猪,小野猪跑了几步摔倒了,挣扎了几下不动了。
老赵从左边走过来,看了看两头野猪,说这头大公猪三百多斤,那头小的一百来斤,不错。他把烟袋锅子点上,吸了一口,说今天老猎人的经验管用吧,听见了野猪拱地的声音,顺着声音找过来,一打一个准。陈阳说管用。老赵笑了,金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他们收拾了野猪,往回走。赛虎跑在前面,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。陈阳走在它后面,背着野猪肉,沉甸甸的,但心里轻快。
老赵走在他后面,烟袋锅子叼在嘴上,烟丝烧得嗞嗞响。他走了一段,忽然说,阳啊,老猎人的经验我全教给你们了,以后就看你们的了。陈阳说记住了。老赵说记住了就好,别让他白教。
陈阳想说点什么,但没说出口。他加快了脚步,走在赛虎后面。
雪地里,一串脚印延伸向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