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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4章 猎人的年(第1页)

除夕的鞭炮声还没散尽,初一早晨的饺子就下锅了。

阿兰天没亮就起来了,灶房里亮着灯,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。她把昨晚包好的饺子从院子里端进来,饺子冻得硬邦邦的,像一个个小石头,倒在锅里,水花溅起来,饺子在锅里翻滚,皮慢慢变软了,馅慢慢变熟了。她用漏勺搅了搅,不让饺子粘锅底。赛虎蹲在灶台旁边,眼睛盯着锅,鼻子一抽一抽的,闻到肉味了,口水从嘴角挂下来,亮晶晶的。陈阳从屋里出来,蹲在灶台旁边添柴,火旺了,锅里的水开得更欢了。

饺子煮好了,阿兰用漏勺捞出来,装在盘子里,一盘一盘地端上桌。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,白菜是自己家种的,猪肉是野猪肉,肥瘦相间,剁得细,拌了葱花、姜末、盐、酱油,香。陈阳夹了一个,咬了一口,烫,烫得嘶嘶的,但好吃,皮薄馅大,汁水多,一口下去满嘴流油。他吃了一个又一个,吃了两盘,吃不动了。赛虎蹲在他脚边,仰着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。他夹了一个饺子,吹了吹,放在地上,赛虎低头吃了,嚼了两下,吞了,尾巴摇了摇,又看他。

老赵来了,穿着一身新衣裳,蓝布棉袄,黑布棉裤,脚上是一双新棉鞋,鞋底子是千层底的,纳得密密实实,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。他手里拎着一瓶酒,瓶子上贴着一张红纸,红纸上写着“拜年”两个字,是他自己写的,毛笔字歪歪扭扭的,但能认出来。他把酒放在桌子上,蹲在灶房门口,把烟袋锅子点上,吸了一口,说新年好,过年了,他又老了一岁。陈阳说你不老,还年轻。老赵说年轻啥,都七十多了,土埋到脖子了。陈阳说那你还能再活三十年。老赵说三十年?活到一百多?那不成了老妖怪了。陈阳说老妖怪就老妖怪,活着就好。

孙大勇来了,穿着一身新棉袄新棉裤,蓝色的,裤腿上没有补丁,是新的。他手里拎着一只野兔,兔子是昨天套的,已经收拾干净了,皮剥了,内脏掏了,白白净净的,挂在灶房门口的钩子上。他说嫂子,兔子给你,炖了吃。阿兰说谢谢了。孙大勇蹲在灶台旁边烤火,伸手在灶膛口烤了烤,说冷死了,今天零下三十多度。陈阳说零下三十多度你不在家待着。孙大勇说在家待着没意思,合作社热闹。

小王来了,穿着一身军大衣,大衣洗过了,干净了,但有点皱,像腌菜。他手里拿着一副春联,说是他昨晚写的,给合作社再添一份喜气。上联是“新春新气象”,下联是“好年好风光”,横批是“吉祥如意”。他把春联递给陈阳,陈阳看了看,说写得好,比昨天那张还好。小王说昨晚练到半夜,手都写酸了。陈阳把春联贴在合作社大门上,左右各一张,横批贴在门楣上,跟昨天的春联并排,红彤彤的,好看。

郑彪和马小六来了,两人抬着一筐冻梨,冻梨是黑皮的,硬邦邦的,像一个个小铁球。他们把筐放在桌子旁边,马小六从筐里抓了一个冻梨,咬了一口,冰得嘶嘶的,说甜,好吃。陈阳说你们俩不在家过年。郑彪说在家里待着没意思,来合作社热闹。

陈大娘来了,端着一盆年糕,年糕是黄米面的,蒸熟了,切成块,上面撒了一层白糖,白花花的,像雪。她把盆放在桌子上,说年糕,年年高,吃了好。陈阳说谢谢陈大娘。陈大娘说谢啥,应该的。

老孙头来了,拄着木棍,穿着一件黑棉袄,棉袄上打着补丁,补丁是灰布头的,针脚大,歪歪扭扭的,是他自己缝的。他手里端着一碗红烧肉,肉是野猪肉,炖得烂,红亮亮的,油汪汪的,上面撒了一把葱花,绿的是葱,红的是肉,好看。他把碗放在桌子上,说阳啊,这碗肉给你,谢谢你帮他打了狼。陈阳说孙叔你客气了。老孙头说不客气,应该的。他蹲在灶房门口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上,划火柴点着了,吸了一口,烟从鼻孔喷出来,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。

张桂花来了,穿着一件花棉袄,红底白花的,棉袄有点大,穿上像个大花包。她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,鸡蛋是白的,个儿大,皮儿薄,有的蛋壳上还沾着鸡粪。她把篮子放在桌子上,说过年好,鸡蛋给你们吃。陈阳说谢谢。张桂花站在桌子旁边,眼睛往灶房梁上瞄,梁上挂着腊肉和腊肠,一排一排的,黑红黑红的,油亮亮的。她的目光在腊肉上扫来扫去,扫了好几遍,咽了口唾沫,说陈阳,她家孙大彪想进猎队的事,你再考虑考虑。陈阳说开春再说。张桂花说那开春你一定得收他。陈阳说那得看他的本事。张桂花说他本事大着呢,你就放心吧。陈阳说行。

阿兰从灶房里端出一盘炒鸡蛋,鸡蛋是张桂花送的那些,炒得嫩,黄澄澄的,撒了一把葱花,好看又好吃。她把盘子放在桌子上,说大家吃,别客气。

大家围着桌子坐下,孙大勇倒酒,每人一碗,酒倒进碗里的声音哗哗的,酒花在碗里翻滚了几下就破了。陈阳端起碗,说新年好,大家过年好,干杯。大家端起碗,碰了一下,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,清脆,像敲钟。各喝了一大口,酒辣,辣得嘶嘶的,但身上暖和了。

老赵喝了一口酒,说今年是他过得最好的一个年。他说以前过年,就他一个人,冷冷清清的,喝酒都没人陪。今年不一样了,合作社热闹了,人多,肉多,酒多,话也多。他说他高兴,高兴得想哭。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,但没哭,端起碗又喝了一口。

孙大勇喝了两碗酒,脸红了,脖子也红了,眼睛布满了血丝。他说他今年也高兴,学会了打猎,打了好几头野猪,还打了几头狼。他说他爹今年也高兴,羊被狼叼了几只,但陈阳帮他打了狼,报了仇,还得了狼皮围脖。他说他爹说陈阳是个好人,让他跟着陈阳好好干。他说他一定好好干。

小王没喝酒,他喝茶。他端着茶杯,说今年是他最难忘的一个年,从城里来到屯子,学会了打猎、采药、种参、分肉、写春联,学了好多东西。他说他要在这里待下去,不走了。陈阳说行,你待着,合作社有你的位置。

郑彪和马小六也喝了酒,两人喝得快,一碗酒几口就没了,又倒了一碗,又没了。郑彪说他今年最高兴的事是打了一头大野猪,四百多斤,是他打过的最大的一头。马小六说他今年最高兴的事是学会了编草帘子,编了好几十扇,够用一年了。
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大家的话多了起来。老赵说起他年轻时候的事,说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在林场当伐木工,一天砍几十棵树,从早砍到晚,肩膀磨破了皮,手掌磨出了茧。有一年冬天,他在山里伐木,遇见了一头熊,熊在树洞里冬眠,他不知道,锯树的时候树倒了,树洞摔裂了,熊从里面爬出来了,迷迷糊糊的,眼睛还没睁开,站在雪地里摇摇晃晃的,像喝醉了酒。他吓坏了,扔了锯就跑,跑出去好远回头看,熊还没清醒,站在雪地里愣了一阵,又爬回树洞里去了。从那以后,他伐木之前先敲树,敲一阵没动静才锯,怕再惊着熊。

小王听得入迷,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肉忘了夹。他说老赵你命真大。老赵说他命大,不然早让熊吃了。小王说你后来还见过熊吗。老赵说见过,但没离那么近,远远地看见就绕道走了,不敢靠近。

孙大勇说起他小时候跟他爷爷赶山的事。他爷爷是个赶山的,在山里跑了一辈子,挖参、打猎、采药,啥都会。他七八岁的时候跟着爷爷进山,爷爷走在前面,他跟在后面,走不动了就骑在爷爷脖子上,爷爷扛着他走。爷爷教他认参,认伴生植物,认脚印,认风向,认天气。他记不住,爷爷就打他手心,打完了再教,教完了再打,打到他记住为止。有一年秋天,他跟爷爷在山上挖了一棵六品叶,参体粗得像小孩的胳膊,须长,完整,品相好,爷爷说这参值一千块,那时候一千块是巨款,能在镇上买一间房子。爷爷把参卖给了药商,拿着钱回到屯子,请全屯子的人吃了一顿饭,猪肉炖粉条子管够,酒管够,大家喝得东倒西歪的,他爷爷喝多了,趴在桌子上哭,说这辈子值了。

孙大勇说到这里的时候,声音有点哽咽,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,酒从嘴角漏出来,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。他说他爷爷前年走了,走的时候九十三,一辈子没离开过大山,最后那几年走不动了,就坐在屯子口的大树下,看着远处的山,一看就是一天,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

大家沉默了。

陈阳端起碗,说敬孙大勇他爷爷。大家端起碗,碰了一下,喝了一口。孙大勇擦了一把嘴角的酒,笑了,说谢谢大家。

小王说起他在城里的事。他说他在城里上班的时候,天天坐办公室,对着电脑,眼睛近视了,腰也坐坏了,颈椎也不行,血压也高了。他觉得自己才二十多岁就像个老头子。自从来到屯子,跟着陈阳进山打猎,腰不疼了,脖子不僵了,血压也正常了,虽然膝盖磕破了,腿也瘸了几天,但人精神了,有劲了,像换了一个人。他说他要在这里待下去,不走了。陈阳说行,你待着,合作社有你的位置。

郑彪说起他在林场的事。他说他在林场干了十年,砍了十年的树,每年砍几千棵,十年砍了几万棵。他说他以前不觉得有什么,砍了就砍了,树有的是,砍不完。现在他知道了,树砍多了山就秃了,山秃了野兽就没了,野兽没了猎人就没饭吃了。他说他以后不砍树了,跟着陈阳打猎。

马小六说他也没啥故事,就是从小在屯子里长大,啥也不会,就会编草帘子。他说他编草帘子的手艺是跟他娘学的,他娘编炕席的,编了一辈子,手指头都编变形了,关节粗大,伸不直,但编出来的炕席密,不透风,睡上去暖和。他说他以后多编草帘子,合作社用得上。

陈阳听着大家说话,往赛虎碗里夹了一块肉。赛虎趴在桌子底下,头枕在他的鞋上,啃着那块肉,啃得咯吱咯吱响。它今天也高兴,尾巴一直摇着,没停过。

阿兰坐在陈阳旁边,没喝酒,喝的是红糖水。她听大家说话,嘴角弯着,笑,但不插嘴。

吃完了饭,大家到院子里放鞭炮。郑彪把鞭炮挂在树枝上,点着了,噼里啪啦地响,火星子溅起来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像碎金子。赛虎这回没躲,蹲在陈阳脚边,看着鞭炮,耳朵竖着,尾巴摇着,不怕了,习惯了。

老赵蹲在灶房门口,把烟袋锅子点上,吸了一口,眯着眼看着那些鞭炮,说这年过得真热闹。孙大勇站在他旁边,说今年过年是他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。小王站在他们身后,手里拿着本子,把今天的事记了下来。

陈阳站在院子中间,看着大家,嘴角弯了一下,笑了。

过了年,开了春,又该进山了。山里的雪化了,树绿了,野猪出来了,狍子也出来了,猎人们又要忙了。歇了几天,歇够了,该干活了。

他想着想着,往灶房里走去。阿兰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,他蹲在灶台旁边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。火旺了,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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