乙骨显然是第一次知道这段往事。
你从地上捡起还剩下的绷带,温和道:“我先给乙骨大人包扎吧,关于您对我和宿傩大人的误解,我也会尽可能解释给你听。”
“好,辛苦了。”乙骨一愣,马上坐上长椅转过身,任由你一点点撕掉衣服。
“那年冬天的时候,我喝醉了,想要离开宿傩大人的愿望又萌发。”
你一边学着乙骨那样用酒精棉球轻柔擦去脏污,一边轻声道。
“我觉得,继续留在他身边,大概永远也不会有出路。在醉意里,却阴差阳错地向里梅大人吐露了心声。”
“里梅?”乙骨任由你处理伤口,声音仍然平稳,“我好像听说过。宿傩最忠诚的下属?”
“是。里梅大人是被宿傩大人养大的孩子,自然忠诚不二。”
你撕开绷带,沿着乙骨的肩背慢慢缠绕。
“我大概一直很痛苦,因为自己的人生从来得不到回应。宿傩大人真正打动我的地方,也许就在于比起那些安慰和同情,他做到的事更容易相信。”
乙骨脱下衣服,犹豫后还是开口:“巫女小姐……是不喜欢听漂亮话吗?”
“也不能说不喜欢。”
你俯下身,将绷带从他身前绕过。
少年的身形看着清瘦,触碰时却能感觉到紧实的肌肉与灼人的体温。
那热意顺着指尖爬上津美纪的脸颊,这样年轻又鲜活的反应对你来说有点久违。你愣了一下,又继续收紧绷带。
“宿傩大人死后,我在佛堂里找到了母亲当年为我供奉的长明灯。她曾经到我身边做仆人,却始终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。我甚至记不得她的脸,只能从那盏灯上知道,她曾祈求佛祖保佑我的来世。”
乙骨沉默地听着。
“可我不想要这样无声的保佑,它真的能救我吗?”你低头打好绷带的结,“里梅大人听到我的心声后,大概想要真正回应我……带我去过另一种生活吧。”
“还是宿傩阻断了你们吗?”
“是吧。”你平静回答,“但那也是里梅大人的选择,他不想失去宿傩大人。这里面,也有我过分的天真……吧。”
玻璃穹顶外吹来一阵风,你们身边围绕的植物们都静静仰望透明屏障外的世界。
乙骨坐在你面前,久久没有回头。
“你应该憎恨宿傩,”他的声音沉重,“但你……”
“我没办法仇恨任何人。”你替乙骨拉起衣服,“也许就像宿傩大人说的那样,我不知道什么才算爱,不知道爱也就不知道恨。离开他之后也一样会无路可走。”
“于是我们三个就这样同行了百年。直到宿傩大人的肉身消亡,我也没有找到求死之外的第二条路。”
那个雪夜以后,你们三人表面上又恢复了平静。
宿傩听到你用尽真情挽留里梅的话语,里梅看到你和宿傩那晚的交换和缠绵。
你则比任何人都清楚,无论心中生出什么,里梅都绝不会背叛宿傩。
和你有了实质性关系后,宿傩似乎便不再介意你和里梅亲近。
可里梅没有那么容易释怀。他仍怀着愤怒,甚至比从前更加抗拒你的靠近。
你去厨房找他,他便端着东西换到另一边;夜宿时你刚在他身旁坐下,他就起身离开。
实在避不开,他便冷着脸刺你一句,直到你停在原地,不再继续靠近。
宿傩因此没少笑话你。
“又去倒贴里梅了?”他常常这样问。
你倒不觉得受伤。
因为你还能从里梅眼里看到自己的身影。哪怕那一点倒影只停留一瞬,下一秒他便皱眉移开目光,也足以让你获得些许安慰。
冬雪消融以后,你们重新进入平安京,这次是长住。
藤原氏与京中贵族早已备好住处,那是一座规模惊人的寝殿,帷帐、屏风与御帘将宽阔的屋舍分隔成大大小小的空间,第一次走进去时,连你也差点在回廊间迷失方向。
宽敞的庭院中移植了能开花的树木,池上停着新舟。各司其职的侍从来来往往,脚步声填满每一个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