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大的九月,是被桂花泡过的。
从正门进去,一条梧桐道直通图书馆,道两旁的桂树开得正盛,甜香裹着风,往人鼻子里钻。报到的新生拖着行李箱,家长跟在旁边,一张张脸都是新鲜的、兴奋的、对未来充满想象的样子。
王栩拖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,站在物理系的报到处前,排队签字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,蓝色牛仔裤,头发扎成马尾,皮肤白得像瓷。排队的男生时不时偷瞄她一眼,有几个已经在互相推搡,怂恿着谁先来搭话。
她没有理会。
她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不远处的历史系报到处。
李修远站在那里,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,背着一个画筒,正在填表。他比高中时又高了些,肩膀更宽了,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,像他画的素描。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,目光穿过人群,和王栩对上了。
他笑了一下,举起手里的表格晃了晃。
王栩也笑了一下,很浅,像水面上的涟漪,一晃就没了。
他们都考上了东大。她是物理系,全省排名第十二进来的。他是历史系,考古学方向,本硕连读——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考央美,包括他的画家父母,但他填志愿的时候,一笔一划写了"东大历史系"。他说画画是爱好,历史是想做的事。他的父母气了三天,最后还是随他去了。
"王栩?"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点不确定的惊喜。
王栩转过头,看见南乔站在社会学系的报到处旁边,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,脸涨得通红。她比高中时胖了一点,扎着马尾,穿着一件粉色的T恤,整个人还是那样,热热闹闹的,像一团火。
"南乔。"王栩说。
"真的是你!"南乔跑过来,一把拉住她的手,"我就说我看着像你!你也考上东大了?什么专业?"
"物理。"
"物理?"南乔瞪大眼睛,"你居然学物理?我以为你会学中文或者外语什么的……我在社会学系,调剂过来的,差一分就滑档了,吓死我了。"
她叽叽喳喳地说着,像一只快乐的麻雀。王栩听着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
南乔还是那个南乔。十年了,一点没变。
"你一个人来的?"南乔问。
"嗯。"
"我爸妈送我来的,在那边搬行李呢。"南乔指了指不远处一对正在和宿管说话的中年夫妇,"你住哪个宿舍?"
"梅园三栋。"
"我住梅园二栋!就在隔壁!"南乔高兴得跳了一下,"太好了,以后可以一起吃饭一起上课!"
王栩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告诉南乔,她可能不会经常在宿舍住——王森已经跟她说了,万物森集团的总部就在城东,开车二十分钟,她可以一边读书一边去集团实习,学管理,学人情世故,学怎么在一个几千人的公司里站稳脚跟。
这是她自己选的路。
十年前,她在银杏树下答应了青衣女人,要回金矿掌权,要毁掉那棵树。十年后,她十八岁,考上了大学,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。
物理系只是幌子。她真正要学的,是怎么掌控一个家族企业。
宿舍在梅园三栋402,四人间,上床下桌,独立卫浴,在这个年代的大学里算是条件好的。
王栩到的时候,宿舍里已经来了两个人。
一个叫陈思琪,本地人,父亲是公务员,母亲是中学老师,典型的小康家庭,性格开朗,一见面就递过来一袋橘子:"来来来,别客气,以后就是室友了。"
另一个叫周芸,从农村来的,话不多,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,正在小心翼翼地铺床,铺得平平整整,连一个褶皱都没有。
还有一个床位空着,桌子上放着一个名牌,写着"林薇薇"。
"你就是王栩吧?"陈思琪凑过来,上下打量她,眼睛亮了,"哇,你长得好好看,像明星一样。"
"谢谢。"王栩笑了笑,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。
她的东西不多,几件衣服,几本书,一个笔记本电脑——王森送的入学礼物,在那个笔记本电脑还不普及的年代,算是很贵重的东西了。还有一个带锁的日记本,深棕色的皮面,她放在了枕头底下。
"你学物理的啊?"陈思琪一边吃橘子一边问,"物理好难的,我高中物理就没及格过。"
"还好。"王栩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