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方才博洛军在山脚异常的停顿多半是接了消息在权衡利弊,李莲花立时焦急起来:“那我们也不可在此按兵不动了,得一同北上牵制才是!只要黎城山中围困仍在——”
“唐王殿下!”正当他说到一半时,却有兵士匆匆赶到,“尚可喜察觉围困不过是虚张声势,已自山中突围,在黎城掠劫一番就不见踪影了!”
“不见踪影?”李莲花大惊,片刻之后才强行镇定心神,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,“是逃往涉县,还是南下了?”
“是、是去潞城方向了!”
潞城。
李莲花深深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看来只能先解决这一大患了。”他说着,低头展开舆图,“尚可喜不见踪影,定是进了山。然而他刚夺来辎重,走山路必然是走不远的。”
潞城周边多为山地,正是最易伏击的地势。尚可喜突围后在潞城方向消失,并不是一个好兆头。
“博洛北上在即,对尚可喜须速战速决。”应渊早有打算,于是先行决定,“大军今夜可在潞城休整,待我在夜间探明伏击方位后再出发围剿。”
山中寻人又岂是易事?李莲花并不满意这个计划,可眼下为了速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,只得低头应下,率军回到潞城。
博洛南下时攻城仓促,潞城并未受太多波及。此时又遇唐王军返回驻扎,百姓自是好礼相迎,端出潞酒与驴肉甩饼犒赏军中。
潞酒产自潞城,其美名可与汾酒并称,酒香在谷物清香中更透出一丝梨花香,别有一番意趣。然而闻到这酒香,李莲花却只觉得数月之前的热闹犹在眼前,想到如今孤身一人,这热闹反倒被衬得愈发冷清。即使桌边鎏金铜器华丽璀璨,能入他心中的,也只有先前那玉杯的温存。
正当他盯着杯中清冽酒液,半晌也没能动上一筷时,应渊却突然出现,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。
“既然是要好好休整,可不能不吃东西。”
指尖带着夜间的寒气骤然贴上,让李莲花吓了一跳。慌乱转身,他却眼前一亮:“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
“山中痕迹已接近潞城。”应渊在他身旁坐下,“或许我们一出城就会被伏击。”
李莲花忙甩了甩头,抛开方才寂寞时再度闯入心中的旖旎回忆,板正了脸盘算起来:“既然背靠潞城,就算遭伏也可退守城中……以大军为饵,反而能将他快些引出。”
“明日我会早些出发,与吴三桂一同自东侧的山间小道绕至尚可喜后方,包抄伏击之军。”
“若之后追上了博洛,大约也不会有这般太平的时候了……”李莲花这才笑着喂了他一杯酒,“只可惜战事在即,今夜便不宜贪杯了。”
“百姓仍为战乱所困,我们又谈何享乐呢?”应渊悄悄搂他,“待天下太平之后,自是有饮不尽的美酒的。”
第二日,当李莲花依计率军退入城中,自城楼攻向尚可喜军时,身后却突然传来阵阵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他忙慌张地回头,便见滚滚浓烟夹着凌乱的喊叫声骤然在城中炸开。昨日还安宁和乐的潞城,如今已是一片火海。
如此轻易就引出尚可喜军的伏击……原是因他们早已潜入城中。正如当初他们攻破襄阳那样,尚可喜此番,正是要靠着内应,毁了潞城!
想通此节,李莲花下意识地就要飞身下楼前去救火,然而当他看到火焰燃起的时候,脚下却似生了根一般。
劫掠,纵火……虽是并不相干的两城,但川中噩梦般的回忆仍是缠了上来,翻出埋藏在心底的罪孽。
那应渊呢?当时在成都,望着烈火燃起的应渊,又会是何感想?
李莲花随即猛地回身,在城外的人群中焦急地寻找起来。
潞城慌乱之时,尚可喜军亦趁势仓皇逃往山中。虽说先前箭雨火炮伤到了不少,但大多仍是迅速撤离,寻人也并不困难。不多时,李莲花便找到了城门下正要随军入山追击的应渊。
可他最先看到的,却是应渊的眼睛——那双带着极少出现的恨意,望向城中的眼睛。
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此时钻破了掩饰的土壤,于这熊熊燃烧的大火中迅速疯长。
李莲花突然害怕起来。
他们打过许多仗,遇上过很多敌人,恶贯满盈者并不少见,却为何只有这一次,会在应渊眼中看到这般刻骨的恨意?
他突然觉得若是自己不去追,或许就要永远失去这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