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在这时,应渊也捕捉到了李莲花的视线。方一对视,他便浅浅一笑,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。
“我要去山中。”
李莲花失神地说道。
“啊?”一旁的郝摇旗一脸不可理喻,“城内辎重都快烧完了,还是来指挥救火吧!”
“先派人在安全地界周边清出空地,阻止火势蔓延。此时尚可喜已逃入山中,先打开城门,以解救围困百姓为先!”
“这只是指挥的事吗?”郝摇旗忙拽住他,“你疯啦!一个人去山里?!”
“死不了的!”
李莲花劈手夺下了他的刀,转瞬之间就没了影。
山路难行,参差山林更是迷了人的眼。李莲花独自一人向山中跑去,寻不得路,便只得细细听着四周响动,向着兵戈相接之处奔去。
打斗声随着脚步渐渐变强,然而又在某一刻骤然减弱,仅剩零星战马蹄音仍在回响,最终归于一片平静。
脚边渐渐出现了清军的尸体。
一具,两具……毫无生气的尸身铺满了地面,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。不多时,熟悉的骑兵便渐渐出现,狐疑地看着主帅独自一人深入,却又不敢出言询问,只低头行礼,快速退去。
待进入了密林深处,李莲花便循着重物坠地的声响寻到了应渊。
山中飞鸟都已被这片浓重的血腥驱散,仅有隐约的虫鸣回响林间。除此之外,便是眼前匕首刺入血肉的钝涩轻响。
应渊惯用的长刀已丢在一边,正握着那把曾被自己当作信物的匕首,深深刺入身下人的胸膛。
“应渊?”李莲花不禁颤声轻唤,却未能得到任何回音。
他随即小心地上前,便见应渊正跪在尚可喜身上,双目赤红地盯着身下人渐渐失焦的双眼。
那个曾多次横在他们面前的尚可喜,终于不再是威胁了。
李莲花虽是忍不住松了口气,可见到应渊的神情仍是放不下心,忙柔声开口:“潞城大火之后还得帮扶受灾百姓,有许多事要忙呢。”他扯了扯应渊的袖子,“一起回去吧。”
“如此轻易地结束……”可应渊却置若罔闻,只继续抬手,再度刺入身下已不会动弹的身躯,口中喃喃低语:“那些劫掠……屠城……烧城……明明你也一样……”
“应渊!”李莲花立时慌了,忙劈手夺下了他的匕首:“那是尚可喜,不是你!”
应渊眼里这才恢复了些许清明,低头望着自己染满血污的双手许久便颓然坐倒在地,轻声反问:“又有何不同?自济南的己卯之变开始……南阳,扬州,金华,成都,泽州,大同……”他抬头望向李莲花,眼里满是绝望,“始作俑者,何时因此付出过代价?”
李莲花垂眼:“但是尚可喜死了。”
应渊沉默不语。
李莲花见状不禁叹了口气,上前将他紧紧地拥住:“应渊,你和他们不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?”应渊攥紧了他的衣角,“同样是刀,又有何不同?刀上一旦沾了血,就永远擦不掉了。”
“可是今后不同。”李莲花埋进他的颈窝,话里满是苦涩,“我们放弃湖广,进入山西,就是为了让他们付出代价。”
在这乱世,不成为刀,又怎能活下去呢?
潞城被焚,粮草弹药损失惨重,加之百姓流离失所,需要安置,李莲花便不得不在长治停留些日子,待重新整顿、补给物资之后再度北上。
兴武四年八月,唐王军再入汾州。
而在城门迎接他们的,却是李过的首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