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个以身相代的符咒,因为姜凛实在不算什么神力高强的角色,从前他在外行走时,蛮琼也会给他这道符咒,借以护佑姜凛。但这次姜凛干的是有可能身消魂陨的事,若叫蛮琼以身相代了,那也太不像话。
他连忙拒绝,“不用吧,又不是什么大事,怎么这样给我兜着?”
但蛮琼若听了他的才奇怪了,索性闭眼不搭理他,而东君看上去也没有要帮他说话的样子。
再说下去恐怕蛮琼就得起疑了,姜凛只好先跑再说,反正将来找个机会去了符文便好。
“长大了。”
东君眉目含笑,更显艳色绝丽,足以叫万千神人为之倾倒。
“他肯定还有事瞒着我们,”蛮琼皱眉,“你偏要护着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东君捻出一朵桃花,别在蛮琼鬓角,三两下息了他的火气,“到底命不可更,我们只能在他所需时相助罢了,旁人又如何插手他的命数呢?”
得了东君簪花,蛮琼便不再摆一张臭脸,神色稍缓,但望向姜凛去处时,仍不见忧色。
“罢了。”蛮琼在东君身旁坐下,“想他行走多年,也不至于那般没分寸。就是不知道那阿伽庇是什么货色,竟迷了我这表弟的眼去——他可连你都看不上。”
“……什么话。”
东君稍稍别过头去,躲开蛮琼擦上他下唇的拇指,“实在于礼义有损,什么时候你也向姜凛学了这些。”
蛮琼状若无事地收手。
披黑袍的阿伽庇顺流到达遗忘的冥河——勒特。
他的木舟摇晃,在湍急的冥河水中,他的颠簸成为寂寂一片叶。
死者的灵魂抵达冥界,来到冥河畔,失足跌落勒特冥河的灵魂将会遗忘生前的一切,永远痴呆地徘徊在河岸。
不过阿伽庇求的不是那样残忍的魔水,他希望喀耳刻能够帮他制成一种魔药,只需要暂消去姜凛这些日子以来的记忆就好。
他要姜凛一毫不损地离开,连伤心的回忆也不要有。
他在摇摇欲坠的船身中蹲下身,用一个陶瓮舀起冥河的流水,大半罐遗忘之水被他抱在怀中,而他划动船桨,使自己的船向冥界出口驶去。
“曦光的阿伽庇。”
一支魔杖抵在了微翘的船头上,生翅膀的睡梦之神站在河岸上,望向他。
“我知道你来到了我的宫殿前,摘走了我的罂粟花。”他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,“我对你的那个梦很感兴趣。”
神谕的形式不止一种,除了命运三女神可以感应到天地间一切的命运之外,还有阿波罗能够向人类给出预言,而睡神能够通过梦境向神明传达警示——神明不会无由做梦,每一场梦境都必然与命运有千丝万缕的关联。
即便是在睡神的花田里触发的梦,也有着同样的效用。
睡神修普诺斯蹲在了阿伽庇的船头,“其实我不想管这桩闲事,毕竟奥林匹斯和人类的死后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?不过架不住我那烦人的弟弟,他听说了你的梦之后就十分好奇。”
阿伽庇在修普诺斯对面坐下,遮挡住自己身后的陶瓮。
“你和你的朋友都会死去,那么你到底想了什么法子让他逃脱呢?”修普诺斯低近他,“好了,别这种眼神看我,你知道神明之间没什么秘密可言。”
“我别无所求,希望你不要加以阻拦。”
修普诺斯“啧”了一声,“我只是替我那忙得没边的弟弟来问一句而已,哪有兴致和你纠缠。”
“这是我的事。”阿伽庇难得沉下了脸,“请不要再追问了。”
生长翅膀的睡神扇动羽翼,船头随之一轻,小舟微微摇晃起来。
修普诺斯摆了个怪脸,半悬漆黑无光的冥界空中,脚下是不回逝的冥河水。
“我到要看看,你怎么摆脱既定的神谕。”
睡神翩然离开,应当是回去了冥界深处的伊利西亚。木船上只剩阿伽庇,他缓慢地回身,趴伏在绘着雅辛托斯成为风信子*画面的陶瓮上,双手掬起一捧遗忘的冥河水。
流水从他指尖下逝而去,他从涟漪微动的水面窥见自己的倒影,他想:姜凛不会喜欢这副样子的。
被太深的郁色浸染,叫人见了就生不出喜欢。阿伽庇想,姜凛最喜欢的应当是他尚在山上,什么神谕命运都尚未靠近的那时候,他身披晨光,璀璨夺目。
他如何能回到那时候呢?
先前他急忙支开姜凛,也因为他实在无法在姜凛面前维持如常神态,他怕自己崩溃、怕被压抑的本相暴露端倪,他那样狼狈地遮掩,却也是无事于补。
在睡神的梦境中,他得到了另一则预言。
他置身于不见天日的深渊中,时光流逝,爱人落泪,而他仅有残存的一点意识,还不得不陷于无尽恶念的折磨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