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顿饭吃得风平浪静。
饭后,顾怀瑾把她安置在青黛隔壁的客院,又让丫鬟送了一盏安神茶来。姜半夏坐在灯下,把那页抄本又看了一遍,正要吹灯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是顾怀瑾。
他站在门外,没有进来,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:“姜半夏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一早,普济堂在万寿街施药义诊。”他说,“普济堂的东家佟善,三年前落户京城,施药济民,人称活菩萨。”
姜半夏披衣下床,拉开门:“你给我说这个做什么?”
顾怀瑾递过来一张帖子。
帖子是大红洒金的,上头印着普济堂的徽记,一只药葫芦。帖子里写着一行字,邀“顾医官与姜姑娘”明日同往普济堂观诊。
帖子的末尾,另有一行小字,用的是同一种墨:
“半夏出谷,合欢将熟。”
姜半夏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,手指一紧。
那墨色乌中透青,带着一股极淡的辛味,是松烟混了半夏汁调的药墨。这种墨方,是药王门旧人才会的。
姜半夏把帖子凑到灯下,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,又说:“墨色匀净,落笔不抖,是近三日写的。写帖的人手很稳,要么是年轻人,要么是个练了半辈子字的老手。”
“你看得出是老手?”
“我娘教我的。”姜半夏把帖子放回桌上,“药王门的人,炮制认火候,认字认笔力。手抖不抖,写出来的墨就有分别。”
“这墨……”她低声说。
“你也认出来了。”顾怀瑾道。
“我娘教过我辨墨。”姜半夏捏着帖子,指节发白,“药王门的墨,松烟要陈三年,半夏汁要九蒸九晒。这种墨,我爹会调,我娘会调,二十年前叛谷的闻人笑,也会调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顾怀瑾。
顾怀瑾站在月色里,神色平静:“佟善,三年前落户万寿街,开堂施药,救过半条街的人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姜半夏把帖子收进怀里,弯起眼睛,“他救的人,我替他记着;他毒的人,我也替他记着。明天我去普济堂,先尝尝他家的茶,看看是糖,还是毒。”
顾怀瑾看着她,竟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。”顾怀瑾说,“十年没见,你还是老样子,嘴上说要去尝茶,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把人家药柜搬空了。”
“知我者,木头哥也。”姜半夏冲他摆摆手,“回去睡吧。明天还要去会那位活菩萨呢。”
门关上了。
顾怀瑾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听见屋里传来姜半夏压着嗓子哼小调的声音,哼的是一支蜀中的采药谣。他垂下眼,无声地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夜风穿过梧桐巷,把顾府廊下的药香吹得四散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