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早就死了。”沈逾白说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近乎冷酷,“一百年前就死了。你坐在书房门口面朝墙壁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就死了。你现在留在这里的不是命,是执念。你把自己困在这本册子里,困在这个循环里,困在九月十四到九月十五之间,困了三百七十四遍。你还要困多久?”
“我不走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大哥还没有回来。”
“他回来了。”沈逾白指了指陆缄,“他就在这里。你看到了,也听到了。他记得你了,他也叫你弟弟了。你等到了。”
那个东西安静了。
它的嘴缓缓合上,脸上的裂缝收拢成最初那一道细长的线。暗红色的雾气开始下沉,像失去了上升的力气,一寸一寸地落回地面,在接触地板的时候发出极轻极轻的嘶嘶声,像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。它身上的衣摆不再滴落了,青白色的脸没有表情,但那张脸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在微微地、极轻微地颤抖着,像一个人在忍着不哭。
“我还没有说完。”它的声音又变回了最初那种低沉的、空洞的、从胸膛内部传出来的回响,“我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完。我等了三百七十四遍,就是为了说这一句话。”
它抬起头,两个黑洞对准陆缄。
“大哥,”那个声音说,“我不恨你。”
陆缄的眼泪又下来了。这一次他没有去擦,就那么任由它流着,流到下巴,滴到衣领上,在白色的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他的嘴唇在抖,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一直以为我恨你,以为我怪你把我留在宅子里、自己先走。你不肯写完那本册子,因为你觉得写完了我就会恨你。但我不恨你。我从来没有恨过你。我只想让你知道,我等你那一夜,不是因为我恨你,是因为我想等到你回来,亲口告诉你我不恨你。”
陆缄说不出话。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,每喘一口气都要用力挣开一道闸门。
“现在我说完了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可以烧了。”
暗红色的衣摆开始变得透明。先从下摆开始,边缘的布料像被风吹散的灰烬,一片一片地剥落、升腾、消失在空中。然后往上蔓延,腰身、胸口、肩膀、脖颈——那个穿暗红长衫的东西正在缓慢地、不可逆转地消散,像一幅画被太阳晒褪了色,像一张照片被水泡烂了影像。
“等一下。”陆缄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,“你别走。我还有话要问你。”
那个东西已经没有了上半身。只剩一颗低垂的头颅悬浮在椅面上方,两个黑洞对着陆缄的方向,那道细长的裂缝微微动了一下,像一个人在笑。
“你问了,”它的声音越来越轻,轻到快要被空气吃掉了,“我答了。说完了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陆缄急迫地问,“你的真名。不叫弟弟,不叫写故事的人,你的真名是什么?”
那颗头颅停顿了半秒。
然后那道裂缝张开了,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刻,它从那张从来没有真正张开过的嘴里发出了一个真正的、属于人类的、带着温度的声音:
“沈逾舟。”
“我叫沈逾舟。”
“弟弟,名字。大哥起的。”
最后一缕暗红色的雾气升起来,在半空中散成一片极淡极淡的、像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一样的光尘,然后彻底消失了。椅面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任何痕迹,没有暗红色衣摆,没有青白色的脸,没有那道裂缝。只有一张空椅子,孤零零地摆在主位上,像一个刚刚有人离开过的座位。
餐厅里恢复了那种虚弱的、病人在床上躺了太久之后第一次坐起来的晨光。彩绘玻璃重新显出了褪色的颜色,红的不算红,蓝的不算蓝,但至少是颜色。
陆缄站在那张空椅子前面,低着头,看着椅面上那个浅浅的压痕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肩膀开始发酸,久到腿开始发麻,但他没有动。
沈逾白走到他旁边,把手里的那本起居注放在桌面上。册子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安静的蓝色,封面上“起居注”三个字不再渗水,不再发亮,像一夜之间所有的活气都被抽走了。
“他走了。”沈逾白说。
陆缄没有抬头,但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沈逾舟。”他轻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,“我给他起的。”
“对。”沈逾白说,“你给他起的。他记了一百年,就是为了告诉你,你起的名字他一直留着,从来没有忘过。”
陆缄终于抬起头来。
晨光落在他脸上,把泪痕照得发亮。他的眼睛是肿的,鼻尖是红的,嘴唇干裂,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狼狈。但他站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攥着什么东西。
他摊开手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