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里是一小块暗红色的碎片,布料的纹理清晰可见,边缘带着一点烧焦的痕迹。很小,小到只够塞进一个指节,像那个人在彻底消散之前,从衣摆上撕下来的最后一块。
陆缄把那一小块暗红色碎片攥紧,攥到掌心发白,然后松开,放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。那是他校服胸口内侧的一个小暗兜,平日里从来不用,现在里面躺着一小块布。
“沈逾白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把册子烧了。”
沈逾白看着他。
“你确定?”
陆缄点了点头。“他等到了一句我不恨你。我等到了一句我不恨你。我们也等到了他叫什么名字。故事讲完了。”
沈逾白拿起那本起居注。蓝色封皮在晨光里微微反光,右下角的纸张边角卷曲发脆,像一本被翻过太多遍的书终于到了该散架的时候。他走到餐厅角落那个已经熄灭的壁炉前,蹲下来,把册子放了进去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钱。
不是从书桌上消失的那一枚,是另一枚——更旧的、边缘已经被磨圆的、像被人在手心里攥了一百年的铜钱。他把铜钱放在册子封面上,站起来,退后一步,站到了陆缄身边。
“你烧。”他说,“你点的火,它才算完。”
陆缄走过去,蹲在壁炉前,看着那本蓝色封皮的册子。封面上“起居注”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晨光里,下面那行小字“宣统三年正月始”已经开始模糊了,像墨迹终于决定不再撑下去了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口袋里的,和这栋宅子里大多数东西一样,没有来处。他按下打火机,火苗蹿起来,橘黄色的,暖的,活的。
他把火苗凑近册子的边角。
纸页开始卷曲、发黑、变脆。火从右下角往上蔓延,吞掉了“宣统三年正月始”,吞掉了那些端正的楷书和潦草的狂书,吞掉了正月初一的雪、正月初五的马、正月十八的寻找、九月十四的火车票和九月十五的“大哥不在”。
火苗舔到那枚铜钱的时候,铜钱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,像敲钟,像击磬,和第一晚沈逾白把它扔在餐桌上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但这一次,那声响不是嗡鸣,是碎裂。铜钱在火里裂成两半,又从两半裂成四瓣,最后化成一片灰白色的粉末,和纸灰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壁炉里的火安静地烧着。橘黄色的光芒映在两个人脸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长、交叠、又分开。
陆缄蹲在那里看着火直到最后一缕烟散尽。
他站起来,转身,面朝沈逾白。
晨光从彩绘玻璃穹顶漏下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,把灰尘照得像金粉一样浮动。他的眼睛还是肿的,脸颊上还有泪痕,但他在笑。很轻很轻的、像一个人终于把背了太久的东西放下之后露出的那种笑。
“沈逾舟。”他又念了一遍,“沈逾舟,沈逾白。舟和白,都是水上的东西。我那时候应该很喜欢水。”
沈逾白的嘴角动了一下,眼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。
“你喜欢水,”他说,“你教我在雪地里骑马,说等开春了带我去河边。你没等到开春。”
“这次等到了。”陆缄说。
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暗红色碎片在胸前的口袋里安静地待着。
沈逾白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。看了很久。久到晨光从橘黄色变成了白色,久到壁炉里的余烬彻底凉透,久到空气重新变得干爽、通透、不再有那股潮湿的、压在胸口上的重感。
然后他握上去了。
手指交握,掌心贴掌心,和那天夜里在书房里一模一样。但这一次不是在黑暗里,不是在煤油灯快要熄灭的最后一瞬。是在晨光里,在一座正在变得安静的宅子里,在一个终于被念出名字的人离开之后,在两个活着的人之间。
“走吧。”沈逾白说,“还有六天。”